在本書第一章中,我強調在娓娓道來自由之夏故事的時候,個人傳記生命與歷史之間疊合的重要性。如今,故事已近尾聲,我該重回這項概念以略加討論。

  我與密西西比參與者聊得愈多,就愈覺得夏日計劃就像是個三稜鏡,不只是參與的白人、黑人本身的傳記生命的折射,也映照出了美國的歷史。每一位參與這個計劃的人當初都是帶著自己更早的傳記生命中根植的理解與動機來加入的。SNCC工作人員來自一個成長五零及六零年代初蓬勃奮興的樂觀主義的世代。伴隨著1954年最高法院裁定在學校裡實行種族隔離的作法是違憲的決定而來的那種歡欣鼓舞,已經年紀夠大的他們是記得的。他們曾受到馬丁路德金恩之勇氣與魅力,以及蒙哥馬利公車罷駛事件的成功所啟迪。但更重要的是,他們曾分享了當初靜坐運動的風潮橫掃南方的那種興奮及歡欣。那些靜坐運動及那種啟迪他們的動力及樂觀,在1961年將SNCC的工作人員帶到南方。在那裡,他們面對了野蠻的殘酷暴力、沮喪以及挫敗。然而,密西西比的夢魘尚不足以徹底澆熄跟著他們來到這裡的理想主義與樂觀態度。從夏日計劃的基本構想就可看出他們對信念的持守以及樂觀的態度。這個活動的籌劃者幾乎就是將希望寄托在道德勸說能奏效以及摯愛社群的力量之上。

  至於白人志工,他們一如SNCC工作人員一樣擁有理想性格及樂觀態度。他們從出生起就習慣了身處優勢地位,覺得自己什麼事都做得到,來到密西西比前這些特質是從未被挑戰的。他們的個人生命歷程使他們樂於接受愈來愈普遍的自由派思想以及六零年代初期那美好的許諾。他們勇於回應存在主義神學的挑戰及甘迺迪呼籲投身公眾服務的聲音。對他們而說,前往密西西比反映出的動機,與稍後驅使他們當中許多人投身和平軍的是十分雷同的。他們絕大多數都充滿了理想主義,尚未經歷過犬儒思想或支持革命之論述的洗禮。

  不管是SNCC工作人員或是白人志工都因著在密西西比的經驗而有所改變,進入前後呈現截然不同的風貌。對SNCC工作人員來說,這種改變並不全然來自自由之夏。相反地,這個計劃象徵著自從Bob Moses在三年前進入該州後開啟的漫長基進化過程的終結。在這個意義上,自由之夏與MFDP的挑戰對許多SNCC工作人員來說,只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而已。然而,這根稻草對SNCC來說具有重大的意義並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整個運動確乏實際的成效,再加上MFDP在全國黨代表大會上的挑戰失利,讓SNCC內部的危機加劇,而使組織再也無法從中提振上來。這場危機之後,當初SNCC賴以建立的幾個共識前提徹底瓦解。這過程中受到傷害的還包括了摯愛社群、黑人白人為了正義與跨種族的社會共同努力的印象。在SNCC內對白人的敵意顯著提高,隨之而來的就是要求白人離開運動的呼聲。

  許多白人志工當初準備要獻身於這場黑人運動,但這些呼聲剝奪了他們在這運動中找到歸宿的可能。他們自己本身在密西西比之後,在個人生活或政治上,都變得更為基進化。若想到他們在密西西比遭遇的強烈經驗,以及從SNCC工作人員那裡接受到的教育,那麼他們的政治基進化的結果就不令人意外了。他們在個人層面上於密西西比學到的反倒不是當初所預期的,而後來也證明對形塑六零年代經驗的特色產生了顯著影響。志工們在密西西比發現的正是個人生活的政治意義。而他們以個人解放的意識型態及修辭來為這場發現定調,而融合了較初期強調的政治變革,個人解放也賦予六零年代獨特的樣貌。改變自我逐漸被視為是改變社會的同義詞。這種雙元的強調也引領出了一個新的時代,在其中勇於嘗試實驗性的性生活、吸食毒品、嘗試組成各種另類社群等種種舉動,不但被視為是一種運動,也是一種傳統意義下的政治抗爭。

  自由之夏之所以意義深遠是因為它似乎是在這雙方面的強調融鑄在一塊兒的過程中一個關鍵性的階段。在此之前,從未有這麼多人把個人生活的政治在這麼長的一段時間內付諸實踐。此外,夏日計劃也象徵著早期觸及「緊密連結、以政治理念為基礎的社群」的一次重要嘗試,這類社群後來在新左派的意識型態及實踐中占有關鍵性的地位。在許許多多新左派的“實驗”中,我們很難不注意到自由之夏計劃的痕跡,從SDS組織的經濟研究暨行動方案(ERAP)到女權運動的喚醒意識團體,以及全國各地萌生的無數有政治信念為基礎的共生聚落。

  夏日計劃的重要性不僅是因為它形塑了組成新左派文化的某些基本元素。假使少了散播這些元素的媒介,那麼夏日計劃將很可能對南方以後的地方沒有什麼影響。而志工後來就成為了這樣的媒介。與早期的SDSSNCC之友以及北方學生運動一起,志工們將從南方民權運動學到的帶到北方。透過這些團體,該運動的意識型態及物質層面上的元素就像是接力一樣,傳遞給那群在六零年代後半期將主宰新左派的人──白人大學生身上。因此,夏日計劃提供了後來興起的反文化中重要之元素一個雛形,也提供了一個重要的媒介,讓這些元素能散播出去。基於上述原因,我們可以說論到六0年代經驗如何匯聚而成,自由之夏確實是其中一個影響深遠的事件。

*節錄自《自由之夏》,頁325-328。Doug McAdam 著/黃克先 譯/群學出版有限公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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