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明精神

陳芳明(政大台文所講座教授)

 

第一次見到史明,是在一九八一年的洛杉磯。當時他從日本攜來出版不久的《台灣人四百年史》,似乎意味著一個全新時代就要開啟。受到美麗島事件的衝擊,許多海外知識分子的元氣還未恢復,對於未來的期待猶覺茫然。這本巨大的歷史作品,彷彿是一個沉重的錨,使遠洋顛簸的船隻找到穩定的力量。捧讀這本書時,感覺就是那樣。也許不只是在閱讀中找到自我定位,而且也帶著讀者的心靈去探索歷史真相。如果說,那是一種撥雲見日的過程,絕對不是誇大之詞。在希望即將沉没的時刻,史明作品及時挽回一顆頹敗的心。到今天,南加州的夏日氛圍,依然盤旋在記憶裡。隱約中,依稀看見一個失落的知識分子,如何接受思想的再啟蒙。

對我這輩的戰後讀書人來說,史明是一個非常抽象的名字。謠傳許久的謎樣人物,忽然出現在眼前時,竟久久不敢確認。那年,他六十三歲。身為左翼政治運動者,他最主要的精神就是實踐。稍微熟悉馬克思主義者,都反覆強調實踐(Praxis)的意義。縱然流亡日本五、六十年,他的生活完全自力更生,他所有的行動完全自給自足。在東京池袋,他經營一家中華料理店,往往也親自下廚,招呼客人。在忙碌的生活之餘,他熱烈投入台灣歷史研究,《台灣人四百年史》最早是日文本,出版於一九六五年左右,書名是由日本作家武者小路實篤題字。第一次獲讀那本書,是一九七四年我到達華盛頓大學之後。在知識追求道路上,那是一次非常稀罕的奇遇,從來不曾預見,史明的作品後來竟帶著我走向台灣史的研究。

在洛杉磯看見精神奕奕的史明,他穿著牛仔衣牛仔褲與球鞋,雙肩披著灰白的頭髮,與他的年齡完全不成比例。他臉上的線條,刻畫著曾經穿越的風霜,卻又顯露內心壓抑不住的倔強。那年夏天與他有過無數的對談,才理解他書寫歷史的用心良苦。反覆強調台灣民族的他,並非一種政治口號,而是埋首在歷史研究中獲得的結論。即使到今天,也還沒有人寫出一部現代的台灣通史。包括學界的研究者,只能整理出簡單的教科書,卻無法對台灣歷史各個不同階段,進行政治、經濟、社會的結構性研究。三十年已經過去,他所建立起來的高度,國內沒有一個學者可以超越他。

一九九三年,史明從日本偷渡返台,遭到逮捕,卻未曾挫他銳氣於絲毫。從此,他開始在台灣各地展開宣揚台灣民族的口號,同時也接受大專院校的邀約演講。記得有一年,東吳大學請他去講一生的政治運動經驗,由我做引言人。那個晚上,看見整個演講廳的年輕學生,聆聽這位流亡者的故事,並在演講後踴躍發言。那是相當令人難忘的場面,台上的老人與台下的青年,歲數至少相距半個世紀,他們之間的對話,是現實與歷史之間的會通。史明站在台上,滔滔不絕闡釋他的理念。他的神情,完全無視蒼老之襲來,完全不在乎自己使用的語言。在演講過程中,他有時用國語,有時用台語,有時夾帶一兩句日語,似乎暗示了他生命歷程中所承受異質文化的痕跡。

他始終高舉台灣意識的旗幟,希望能喚醒年輕一代的心靈。無懼與無欲,使他義無反顧,也使他勇往直前。有一次,《遠東經濟評論》的外國記者,來問我對史明的印象。我的回答是,他是台灣社會的稀有品種(Endangered species)。當台灣逐漸變成飽食的社會,已經沒有人奢談革命,也沒有人相信政治運動的實踐,更沒有人堅持理想。但是他相信,他身體力行,他繼續追求。如果有人是逆著時間在奔馳,那種形象,無疑是披著長髮,逆風前進。而這樣的形象,完全由史明真實呈現出來。

有多少次,希望為史明寫下回憶錄,他總是禮貌地婉拒。他說,時間還長,傳記或者回憶錄,等有一天退休時再來做吧。說這句話時,他已屆滿九十。史明不願他人執筆,因為他每個年齡階段的心情波動與思想變化,是無法輕易介入的空間。如果要寫,他願意親自執筆。有多少年輕人與他一起工作過,最後都是半途而廢。原因很簡單,史明無法接受別人的說話方式,因此每次合作都宣告破裂。時間不斷過去,謠傳中的那份回憶錄或自傳,仍然還在謠傳中。二○一三年一月,台灣讀書市場終於出現《史明口述史》,包括《穿越紅潮》、《橫過山刀》、《陸上行舟》三部。

這部口述史,是他二○○九年開始接受台大濁水溪社等學生的訪談,許多政大台文所的研究生也參與這項工作。如果不是年輕人的堅持,恐怕這本書不可能問世。史明自始至終都不願意談自己的故事,能夠以這樣的形式留下紀錄,已經是難能可貴。在這部口述史的基礎上再延伸閱讀,或許可以掌握他真實生命之一二。史明有一個脾性,就是完全不留下任何個人書信,這是為了保護與他通信者的性命安全。如果要進一步理解他,恐怕他早年在日本所發行的《台灣大眾》,應該優先涉獵。在海外時期,史明曾經贈我一套雜誌,目前已經收藏在政大台灣文學研究所圖書室。

他讀書非常勤勞,每天晨起必先打坐,然後開始讀書與書寫,下午一定出去游泳,保持非常規律的生活,因此擁有健康的體魄。他在池袋所藏的書,大多與左翼運動理論與歷史相關。這些書籍,如果能夠運回台灣,當可協助我們去理解史明的思想狀態。我必須承認,對於台灣歷史的解釋,有很大程度上受到史明的影響,尤其他以殖民史的觀點,通盤解釋自明鄭以降的歷史過程,到今天仍然持續散發他的衝擊力道。

政大圖書館近年來開始收藏海外台獨運動的史料,其中有關左翼方面的刊物也努力尋找。曾經在北美與日本發行過的刊物,也許數量不多,流通範圍不廣,但是這些資料代表著一個世代的夢與理想。無論有沒有具體實踐,或有沒有成為歷史事實,並不是非常重要的問題。只要在那個時代曾經發光閃爍,就一定有他思想的熱力。要檢驗一個時代的心靈,恐怕必須從島外到島內,從靜態文字到具體行動,點點滴滴去理解、觸摸、認識。無論是浪花還是微波,都在形塑一個時代的樣貌。正因為它是點點滴滴,所以才更為可貴。所有的事件或經典,都是從瑣碎開始。不擇細壤,才能成其大。對於那些曾經努力過的人,都應該給予恰當的尊敬。

二○一三年六月八日,政大台文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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