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名為本書譯者,當交出大量修改的新譯本時,內心是愧多喜少。愧的是舊版中竟有多處令人汗顏的誤譯與不盡完全之處(也感謝多方先進指正),喜的則是能受惠於眾多讀者與出版社的群學之力,幫助新的譯本更貼近於信、達、雅的基本要求。

 

在新版所附的完整修訂表之外,在此特別說明一些改譯/維持原譯的理由,以供有興趣的讀者參考:

 

首先,首版中對於某些字的譯法並未特別注意到應保持首尾一致性,新版中已針對這一點進行修正。例如sign與mark,新版中前者統一譯為「符號」,mark譯為「標記」;military譯為「好戰」,radical譯為「基進」;ill-fame統一譯為「惡名」、infamy譯為「不名譽」等等。

 

其次,新版中新增許多原文加注,以便讀者更精確地掌握高夫曼的原意,避免與中文用法相混淆。例如「偶遇」加注encounter,「原型」加注classic,「初期與主要影響」加注initial and primary effect,「突破」加注breaking through,「自我認同」加注ego identity等等。還有將首版頁100中的「知識庫」改譯為「集體知識」並加注原文lore,以免與現象學派慣用的stock of knowledge相混淆。

 

再者,首版中的sympathy(同情)及其變化形式誤譯為「同理」(empathy)。經陳遠老師指正,這兩個字的確需要更清楚區分:前者指的是強烈意識到其他人的痛苦與困境,並認為這樣的受苦需要加以緩解;後者則是藉由特定的認知過程,而能對他人的情感或處境感同身受。因此,同情經常是同理的結果 (Eisenberg, Nancy and Janet Strayer eds., 1987, Empathy and Its Development.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有意思的是,自二十世紀以來,同理就一直是當代心理學(包括發展、社會、人格與臨床等分支)的重要概念,但高夫曼在本書中通篇卻皆未提及empathy這個字,而是一律使用sympathy。新版訂正為「同情」。

 

首版中將contingency譯為「隨遇性」的譯法也不夠適切。經藍佩嘉老師建議,高夫曼在此書中對這個字的用法,其實比較接近日常用語中偶然事件、偶發狀況的意思,而非那麼強的學術概念,因而新版改譯為「偶發事件」。

 

另外,首版中某些譯法,雖然在新版中並未更動,但仍可多加說明當初選譯與維持原譯的理由。首先是courtesy是否譯為「禮遇」會更比「連帶」更適合?我的看法是:雖然courtesy在本書中最初是以courtesy membership的概念呈現,並意指受污名者可能與知情者達到一定程度的相互理解與接受,從而可能有正面意涵;但高夫曼接著討論有courtesy stigma的人會被社會某種程度等同於受污名者加以對待,得分擔受污名者所遭受的恥辱與剝奪。而他們與受污名者的關係也並非一片光明,還是有內在的緊張性。因此,特別是對社會(而非對受污名者)來說,這些有courtesy membership的人得到的仍是貶抑性的污名,而非受禮遇的好處。故新版維持「連帶」的原譯。另一個可能引發疑慮的譯法是identity,前兩章中將social identity與personal identity譯為「社會身分」與「個人身後」,第三章卻將ego identity譯為「自我認同」。確實作者可能有意建立三分的類型學,但identity的譯法在此三者之間卻不宜保持一致性。理由是高夫曼在第一章中將social identity定義為主要是結構屬性(如職業)與個人屬性(如誠實),並再區分為虛擬的(virtual social identity)與真實的(actual social identity),前者是社會大眾對於特定對象的人物塑造,後者則是驗證後的結果。與之相對的個人身分 (personal identity),則是由實證標記(positive mark)、身分樁(identity peg),以及貼附其上的生命史資料的獨特結合。因而這兩處的identity都是相對客觀的概念,而不似第三章中引入ego identity時,意謂一種「個人對自己的主觀理解」,對比於social and personal identity則為「『其他人』對某人身分的關切與定義」。簡化來說,social and personal identity是相對客觀的,而ego identity則是主觀的、反身性的,故在中譯上將前者的identity譯為「身分」,後者譯為「認同」。

 

最後,部分新譯法的出現,來自於譯者首版完成之後的個人的閱讀經驗。例如authentic與相關變化式,首版均譯為「真實」。後來在閱讀王宏仁老師新譯的《消費社會學》(2010年,群學出版),學到authentic竟能以生活世界的語言「正港」加以妙譯,佩服之餘而加以沿用。另外像是在英文原版頁88中What is their ground is his figure,也是偶然涉獵完形心理學的相關文獻,學到該學派中著名的一組概念figure與ground是(意指意識聚焦的對象以及相對上欠缺注意的背景),才發覺高夫曼在此處可能正是使用這樣的隱喻,因此新譯為「所有一切別人的背景都是他(可貶者)的主題」。諸如此類的誤/改譯,顯現出譯本本身恰如照妖鏡一般,呈現出譯者在翻譯當下的知識與文字能力之限制。唯希望藉由這次再版的機會,盡可能地補足原先的疏漏與不完美,並藉此向購買首版的讀者致歉,同時也期待讀者繼續給予批評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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