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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集體情緒是短程的,迅速爆發,也迅速煙消雲散,不過有些情感是長程的,瀰漫許久不見散去。批踢踢上正有一種長期的集體情感與性別有關,並且特別針對著「女性」。

初代鄉民時期的西斯板,已經出現不同群體(性別)之間的摩擦,到了全盛時期最末的黑特板,類似現象更加明顯:相對於黑特板早期「溫馨」的形象,2005 年起,看板上開始充斥著各種「戰文」,戰南北、男女、學校、科系⋯⋯全都是人們唇槍舌劍的話題,鄉民總想參一腳,插幾句自己的高見。

等到八卦板接掌熱門板首位,立場相左的鄉民們立刻盤據這個筆戰的好所在。但就像戰爭態勢可能勢均力敵、也可能壓倒性勝利,在八卦板、西斯板為首的幾個熱門看板,凡性別成為討論話題,意見風向通常一面倒,完全偏向男性。哈佛大學教授桑思汀(Cass R. Sunstein)提出的「群體極化」定律,很適合描述這類網路群眾現象。桑思汀觀察到,隨著討論進行,集體意見總會朝著特定方向或立場慢慢傾斜。

 

酸民的極化傾向

巨大的批踢踢八卦板看似一個公共廣場,各路人馬在此發言一視同仁,但實情並非如此單純,因為總有某些說話更大聲的群體,壓縮了其他群體的聲音。前一章談的酸民文化,也有助長群體極化的傾向。「馬路三寶」(女人、老人、老女人)正是近年來八卦板男性鄉民諷刺女性不會開車、屬於危險用路人的流行語。早在網路年代以前,「男性比較會開車、女性是路癡」的刻板印象已經深植人心,而隨著男性鄉民頻繁地討論這類話題,個別用路經驗的模糊印象,慢慢凝聚成煞有其事的集體確信。此後,只要有女駕駛出車禍的新聞,眾鄉民便狂推「三寶不意外」─倘若出事的是男駕駛那自然另當別論了。

這樣的雙重標準,與男性網友較常在八卦板發言、使用鄉民梗彼此揶揄、進而在批踢踢的主流意見氣候中取得主導權不無關係。前一章曾提到,「不意外」一語正是酸民文化的精髓,它能有效加深我群對他者的定見,除了女性,對主流男性鄉民來說,同志、文組畢業生、替代役等群體,都算是他者。比起「同情式地理解」,酸民文化面對異質言論或陌生群體時,還是偏好以酸言酸語來確認我群的優越感。就算女性鄉民不否認八卦板有某些無可取代的功能,但面對極其不利的言論風向,她們還是難忍仇女風氣,無怪乎女性鄉民要使用系統內建的過濾文章機制,才能心平氣和地瀏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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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被母豬教支持者糾眾鬧到癱瘓的WomenTalk板)

弄假成真的地圖砲

我們現在可以總結這一部分的觀察。使用者實際上屬於哪些社會範疇(如:台灣的異性戀男性)對於言論風向會往哪一邊傾倒,可以說有決定性的影響。鄉民文化及酸民文化的邏輯,不斷鼓勵網友(男性)訕笑「不合己意」的他者(女性),正表現了網路叢林血淋淋的一面。

有些男性網友可能會辯駁,「鄉民」愛起鬨,「馬路三寶」這種新創流行語只是娛樂的產物,輕鬆看待就好。然而這種講法太輕忽「弄假成真」的可能性,並非所有批踢踢使用者都同樣資深,都能輕鬆判別每一則言論玩笑與認真之間的邊界,一些刻意的反串、反諷、誇大其詞,總還是會有人信以為真。長期以來部分男性網友對女性的埋怨、隔閡或誤解,的確可能帶來傷害或不快。

最近一則例子就是2015 年下半年興起的「母豬教」。「教主」obov 是位批踢踢網友,他以一句「母豬母豬、夜裡哭哭」迅速竄紅,眾多鄉民群起仿效,湊熱鬧地自稱「信徒」追隨教主。「母豬」一詞紅遍站台以後,女性網友大力反彈,護航的男性鄉民則以「『母豬』專指行為不檢的女性」(如:拜金、裝清純等),「而非泛指所有女性皆是『母豬』」來反擊。

可是,由於各大性別類看板*已在長期交流中描繪了一幅屬於(某些)台灣女性的典型輪廓,「母豬」一說很快就激起男性鄉民的情感共鳴。長期浸淫在「台女不意外」的氛圍中,即便這種氛圍最初有幾分玩笑,然而使用者一旦對女性有了刻板印象,(護航者所謂)批評部分女性的「母豬」便可能遭到大規模誤用,此舉不免殃及了無辜受害者。網路世界仇女的氣焰,也因此一天比一天高。

照這樣看來,外界稱許對抗權貴的網路力量,其實也有反過來壓迫更弱勢族群的可能性。借用桑斯汀教授在思考「極化」時的意見,討論交流─其實包括鄉民的起鬨、惡搞─反倒常常增強了人們原先的態度、立場,使人們變得更加激進(母豬教這樣的「類宗教」算是一例)。也就是說網路上鄉民公眾凝聚出來的集體情緒,往往分外加快群體極化的腳步,在批踢踢的例子裡,仇女情緒就此一發不可收拾。即使某些男性鄉民(尤其是缺乏高、富、帥等個人條件)在平日與異性互動的過程中產生相對剝奪感,讓人不免同情他們的言論和處境,然而這類鄉民言論的效果除了宣洩情緒,多半無法帶來正面效益。或許要等到公民與資訊素養往上提昇,PTT這座大型論壇才能有效破解目前的倫理及社會侷限。

*如西斯板、男女板(Bog-Girl)、男板(MenTalk)。
 

※2015年-2016年母豬教事件延伸閱讀

http://zh.pttpedia.wikia.com/wiki/母豬教
http://zh.pttpedia.wikia.com/wiki/引戰之亂與母豬教進攻女板之亂
周芷萱:陣頭小孩、母豬教,與台灣女體政治
鄉民解讀母豬教

摘自《婉君妳好嗎》頁240-246

(圖片來源:codesign、批踢踢實業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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