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第3節

3 關於博覽會的政治學

 

  從大航海時代到博物學時代的進展,也就是博物館和動植物園的系統化與公開化的進展。在這種重層歷史過程的前提下,歐洲各國將博物學視線場域,當成新的資本主義意識形態機制,從而親自下場演出,博覽會的時代也就出現在這個時刻。博物館、植物園、動物園所發展的視覺制度,被博覽會利用工業技術加以發揚光大,並總結在奇觀(spectacle)的形式之中。就如下一章的討論,這個趨勢的先驅就是法國。延續革命慶典的興奮,1798年巴黎開辦首次產業博覽會,之後不斷有產業博在巴黎舉行,這個趨勢當然不只法國國內風行,也擴展到歐洲各地。1851年,倫敦舉辦了歷史上第一次萬國博覽會(也就是日本習稱的「萬博」),宣告真正的博覽會時代來臨。自此以後,1855年的巴黎萬博、1862年的倫敦萬博、1867年的巴黎萬博、1873年的維也納萬博、1876年的費城萬博、1878年的巴黎萬博、1889年的巴黎萬博、1893年的芝加哥萬博、1900年的巴黎萬博、1904年的聖路易萬博、1915年的舊金山萬博、1933年的芝加哥萬博、1937年的巴黎萬博、1939年的紐約萬博,19世紀到20世紀的歐美,就是將萬國博覽會當作最重要的國家慶典的全盛期。這個趨勢不久也波及日本,19世紀末以降的博覽會實際上舉辦有多頻繁,從表1中可以看得很清楚。

1:主要的萬國博覽會

年代

地點

入場人數(萬人)

會場面積(公畝)

展出期間(月)

部門數

政府館數

企業館數

1851

倫敦

600

26

4.8

4

 

 

1855

巴黎

520

34

6.7

9

 

 

1862

倫敦

620

25

5.7

4

 

 

1867

巴黎

680

215

7.2

10

20

10

1873

維也納

730

42

6.2

26

7

9

1876

費城

990

285

5.3

7

8

6

1878

巴黎

1600

192

6.5

9

17

2

1889

巴黎

3240

237

5.7

10

31

2

1893

芝加哥

2750

685

6.1

13

17

3

1900

巴黎

4810

543

7.0

18

32

2

1904

聖路易

1970

1272

6.1

16

19

1915

舊金山

1890

635

9.8

11

21

7

1933

芝加哥

4880

500

12.0

11

6

9

1937

巴黎

3400

424

6.0

14

38

6

1939

紐約

4490

1217

12.0

8

22

34

1958

布魯塞爾

4150

500

6.0

8

39

15

1964

紐約

5160

646

12.0

34

37

1967

蒙特婁

5090

1000

6.0

5

40

27

1970

大阪

6420

815

6.0

9

38

22

 

  19世紀到20世紀博覽會時代的展開,在第一章將有更具體的介紹,這個序章的最後,將簡單說明本書對於一連串博覽會是採取什麼樣的觀點來研究。關於博覽會,在日本已有各種論點的研究成果。首先,從技術史觀點來理解博覽會歷史的,已有吉田光邦為主的研究成果。吉田光邦等人的研究,確實已將日本的博覽會歷史進行了扎實的通史性研究。11第二,從建築史和設計史觀來理解博覽會,也有不少學者關注過,例如1851年倫敦萬博的水晶宮、1889年巴黎萬博的艾菲爾鐵塔、1900年巴黎萬博的新藝術(Art Nouveau)、1925年巴黎裝飾博覽會的裝飾藝術(Art Deco)。其中,也有學者研究過19世紀末萬國博覽會的日本展示和歐美日本主義〔ジャパニズム〔JapanismJaponism〕)的流行。另外,博覽會的意義、效果與工業發達史的關係,也有不少經濟史方面的研究作品。這些過去有關博覽會研究的主流,可以見到很多饒富意義的成果。

 

  然而,本書與過去研究的觀點有所不同。前述研究的取向大都將博覽會定位在技術、設計與工業發展史的一環;也就是說,他們思考的是以技術發展史、建築設計及工業設計發展史、工業經濟發展史中的技術、經濟與風格演進,來看待博覽會扮演什麼角色。因此,他們的焦點也就是那些使用新技術的展示品、展場的設計創意、製造廠商的角色等等。相對的,本書的企圖不在描述博覽會的客觀事實發展史,而在於捕捉聚集於博覽會的人們擁有的社會性體驗的歷史。亦即,在博覽會的場域中,哪些人被吸引?什麼事物被看見?什麼感覺被觸發?人們的經驗結構在博覽會時代發生了什麼變化?這些都是本書要探索的問題。因此本書討論的焦點,也就不是個別的展品和展場,而是由展品和展場所編織出來的世界圖像,以及這個圖像被接受的過程。

 

  本書的焦點雖在描述博覽會這個同時代的人所共同接受的社會經驗,但這種社會經驗絕非由博覽會場參觀者自由決定。由前述的說明應可清楚看到,打從成立的一開始,博覽會就是一種國家和資本共同演出、人民被動吸引和接受的制度性存在。如果博覽會是一場被演出的文化性文本,前來參加的人群就是作者,在上述文本中自由投射自我意識的故事。然而,這個文本是在一種由編劇家打造結構、提供上演的條件下成立。這個編劇家,最重要的當然就是現代國家本身,同時還有包含了眾多企業家和巡迴表演師(興行師)、大眾媒體、旅行社的複合結構體。但是,博覽會的經驗結構也絕非這些編劇企畫者可以片面決定。在博覽會的場域中,移動自己的身體前去參加的人們,仍然是這個特殊經驗的最終表演者。因此,博覽會可說是由作為編劇家的國家和資本、巡迴表演師的各種演出過程,以及作為演員的入場者的各種觀賞活動,三者複雜交錯、編織而被上演的多層次文本。

 

  欲解讀這個多層次文本的博覽會,單以新工業技術展示場的角度來看待,當然有所不足。本書將博覽會和產業技術的結合視為當然的前提,再由下述三個觀點為主軸,考察博覽會如何被大眾接受。第一,博覽會既是「工業」的展示,同時也是「帝國」的展示。博覽會被現代國家當作最大祭典而賦予極重要意義的1851年至1940年間,在這個空間中不斷由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巧妙進行大規模的展示,例如1851年的倫敦萬博,除了是「萬國」的祭典,更是「大英帝國」的祭典,這在後文會再提及。再者在第二章將會討論,1870年代後期在巴黎舉行的萬國博覽會,出現了更大規模的殖民地主義式展示。這種趨勢,在1880年到1910年代的博覽會更加顯著,不只增建許多殖民地展館,甚至也公開「展示」殖民地的人類及殖民地戰爭的戰利品。約略在日俄戰爭前後,日本的博覽會也明顯出現同樣的情況。除了設置朝鮮館、臺灣館、滿蒙館、南洋館等人氣展館,也推出愛奴人、琉球人、臺灣人的公開「展示」。這種帝國主義與博覽會的結合,在第五章會有詳細討論。

 

  第二,博覽會是19世紀的大眾與現代商品世界最初相逢的場所。在那個視覺資訊媒介尚未取得壓倒性力量、資訊流動也尚未由空間場所完全脫離的時代,人們最早就是由博覽會知悉現代商品世界的模樣。就像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的深刻評論,「商品拜物教的神廟」以各種面貌現身於世。這種商品世界的展示策略,不久也由百貨公司的展售櫥窗接續擴張。這一點,在歐美的萬國博覽會和日本的國內博覽會都可以見到。本書將在第二章和第三章討論相關問題。在萬國博覽會中,商品世界展現的意義要凌駕帝國主義展示的面向,已經是1930年代之後的事。在第六章也將說明,1930年代之後的萬國博覽會,已成為巨大的廣告展示場,亦是大企業形象戰略的一個環節。在日本的情況,大正到昭和時代,博覽會都是各種消費生活模範的展示場。例如,現在住宅展示原型的華麗樣品屋,就是因報社、百貨公司、鐵道公司等各種資本積極舉辦博覽會而產生。關於這點,在第四章會提到。 

  第三,本書的另一個主軸,是作為「見世物」觀點。在博覽會的發展史中,原本活躍在現代都市的見世物師們,都被博覽會納進成為自身演出機構的一部分。1851年倫敦舉辦萬國博覽會後的一個世紀,大英帝國的首都其實聚集了很多見世物,也煽惑了人們的好奇心。然而,一如歐提克所描述的,倫敦萬博的舉辦,大幅改變了這些見世物與現代都市的關係。作為資本主義文化機制的博覽會,收服了源自中世紀見世物師的想像力,並納編為自身想像力的一部分。這種趨勢雖然在1867年巴黎萬博就能見到,然而真正明顯的出現則是1880年代以後的事。1889年的巴黎博覽會排除了過去博覽會場常見的見世物特質,並將這種見世物特質導入意圖性的展示;1893年芝加哥博覽會的娛樂街「中途街樂園」(Midway Plaisance),更是這種作法的典型。日本的博覽會也有類似的發展趨勢,明治末期以後,一度已在博覽會消聲匿跡的見世物性格,又重新被納編進來。尤其這個時候也開始有一種專門承包博覽會場展示設計的攬開屋(ランカイ屋),亦即將博覽會當作同時代大眾的娛樂活動而加以安排演出。這種博覽會的娛樂性擴張,在第二章和第四章將有較多探討。

 

  綜上所述,從19世紀到20世紀迎向全盛時期的博覽會,其實就是融合了帝國主義、消費社會、大眾娛樂三個要素。博覽會既是帝國主義宣傳的機制,同時也是不停誘惑消費者進入商品世界的廣告機制。在本書中,一方面以博覽會的三個主題「帝國」的展示、「商品」的展示、「見世物」為縱軸,另一方面則以歐美萬國博覽會和日本國內博覽會的參照關係為橫軸,試著解明博覽會如何動員並重新整編現代大眾的感覺及欲望。本書對博覽會的分析,也被用於分析 20世紀30年代以降,取代博覽會而成為國家最大祭典的奧林匹克運動會;另外,對博覽會展示戰略的分析,也更專門的應用於商品樣品會(見本市)、美術館,以及後來的百貨公司、遊樂場及廣告的分析。本書雖無餘裕針對上述議題具體陳述,但在終章將提出一些基本概念。

 

  序章最後要特別說明「萬國博覽會」以及「博覽會」這個用語。日本所謂的「萬國博覽會」,在英國稱Great Exhibition,法國稱Exposition Universalle,美國稱World Fair。依照1928年的國際展覽公約(Convention on International Exhibitions),正式的「萬國博覽會」必須取得總部設在巴黎的國際博覽會事務局(BIE)認可,博覽會可分為兩種:其一是類別和主題為一般性且規模較大的一般博覽會(general exhibition),以及主題特定而規模不及一般博覽會的特別博覽會(special exhibition)。這種分類始自1935年布魯塞爾博覽會,1920年代以前舉辦的萬國博覽會,其實都沒有明確的判別基準。所以1930年代之後,即使實質上無異於萬國博覽會的1964年紐約「世界博覽會」,因未受該事務局的認可,也就不是正式的「萬國博覽會」。另外,博覽會對應的西方語文是ExpositionFair,這二個詞彙都包含一般性的博覽會之意,意義多少有些含混。至於日本語的博覽會一詞,本身的界定也很模糊,後面要提的百貨公司博覽會即是一例。這樣看來,不論是「萬國博覽會」或是「博覽會」,都無法放在一個嚴密、正式、標準的範圍中討論。因此本書使用的「博覽會」,是廣義上指稱內容普遍的大規模展示活動,而「萬國博覽會」則是廣義上指稱眾多國家參展的國際性大規模博覽會。

 

(摘自群學《博覽會的政治學》,2010.05.15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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